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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友评论系列 芳友随笔系列 《中国画谭》 云烟影里只见真身
——小记陈眉公 这两天帮朋友校点他即将出版的关于明清美术史的书稿,昨天在他的工作室无意间读到陈继儒的书信一通,颇为惊喜。此通信札,书法俊逸潇洒,其中“山中花气郁葱,月弦左右一来谈。”令人远思! 明清季文人我最喜欢陈眉公和袁枚。眉公、袁枚都是清初文坛的名流,袁才子的《随园诗话》、《子不语》,至今仍有其极重要的地位和影响。在我的心目中,总是会将他们与李渔、张岱、余怀、沈三白这些人物联系在一起。袁枚论诗,有“性灵说”,大概这位随园老人与眉公、张岱、余怀诸家一样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性灵”的文人。我常梦想那时代的文人为文之雅逸,品味雅致,是传统读书人之典范。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眉公先生,曾隐居东佘山。眉公著有《陈眉公全集》并辑《国朝名公诗选》。而在文人中流传甚广的要算他的《小窗幽记》。 眉公文才掩其画名,其工诗文,善书画。书法在苏轼、米芾之间,萧散秀雅。善画水墨梅花、山水,尤以画梅见长。与当时大书画家董其昌交好。其水墨梅花,多卷册小幅,轻描淡写,意态萧疏,间或衬以竹石,草草而就。反映了明末文人闲居弄笔、不求工拙、聊以抒情适意的一种“以画为寄”的态度。他画山水,多作水墨云山,强调湿润松秀,追求笔情墨趣。论画倡导文人画,支持“南北宗论”,重视画家的修养,赞同书画同源。 关于陈眉公,是我最早了解的清代文人。那还是我小学将入中学的时候,父亲在乡里供销社工作,且是个负责人。供销社有个废品收购站,仓库里有许多废旧书报。那仓库便是我时常光顾之所,利用父亲职务之便,淘了不少旧时的闲书。其中陈眉公的《小窗幽记》便是我最珍爱的。 在晚明崛起的一批奇人中,无论是射策中科、名列麟阁者,还是抗辞直疏、捐躯国门者,抑或是虚蹈凌谷、实隐市朝者,都很在意生命自性的存在。 然而,无论是身处宦海,还是寄请山林,都不能摆脱专制的官文化的打击和压制。大唐的开明盛世尚能容下李白的狂放,但这在千年专制统治史中是例外,不是常例。康乾时期是封建统治的最后辉煌,正因为是最后的辉煌,统治集团也自觉执政底气不足,加大打击和整肃的力度,士的独立精神也就被阉割了。 被阉割后的文人便平添了几分女性的妩媚,《小窗幽记》这个书名就很女性化。官府垄断了“正大光明”,文人只能做小窗幽记。 “春初玉树参差,冰花错落,琼台奇望,恍坐玄圃罗浮。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趣,何能有实际?”我对先生物外的心境着实羡慕极了。生活难道不能够平淡,难道不能只存自然,难到隐离就是颓废吗?世事观察越细致,人性体验越深,内心就越容易生出忧郁和烦闷来。陈夫子也不例外,所不同的是——他的烦闷忧郁带着一种明澈的超尘脱俗。 在那我还尚不明白什么叫平淡或苦涩的日子里,正是这些妩媚而明澈的文字,充实了我空虚而无知的思想。以至于我现在行文成字,也不免带有几分妩媚细腻与忧郁,这大概是受眉公影响吧。先入为主,总能影响一生。现在每每见到陈眉公三个字,不禁怦然心动。 眉公的《小窗幽记》应归入士文化这一支。中国古代的士,往往是官吏的后备军,因此与官场有密切联系,不少人身兼两个角色,或是在两个角色中转换。也有一些士刻意与官场拉开距离,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甚至“天子呼来不上船”。 精神被阉割勉强可以接受,但不能被彻底摧毁,所以士更关心树立自己的价值体系,自己的社会形象。而史称眉公“屡诏征用,皆以疾辞”,正是文人向往的气节。陈眉公活到82岁,不能不说与其生活状态和他的心态有关。 文人的社会形象要既有别于官府,又不同于民间,这样他们才有存在的必要。他们以澹泊、放怀、厚德区别于官府,以抒发闲情逸致,把玩奇珍异宝;格日常之物,悟不凡之理区别于民间,以此自得。 眉公和当时的其他文人一样,以种种放逸的举动来体现这一存在:书画琴棋,笙箫弦管,蹴鞠博击,挝鼓唱曲,粉墨登场,挟妓冶游,沉湎曲蘖,放浪山水,或似西园雅集,又如兰亭修禊,悠悠然处于神仙、处士、英雄之退步中,他们更以文墨著作留名身后来证实此种存在的痕迹与价值。所以,他认为“文有能言立言二种,能言者诗词歌赋,此草花之文章也; 立言者,性命道德有关世教人心,此救世之文章也” “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友晴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我极羡慕那时代文人散淡的生存状态和自由心态。今天亦常搞聚会,灯红酒绿,多无雅意。真的是美食好酒想起朋友,国人的一大特征呢,遁世仙人也不能免俗啦。 有人嘲讽他“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说他虽作山人,却与达官显贵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我想说这话的大抵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山人也得生存,生存之道对于一个文人来说,卖文鬻书,难免要和那些有钱人周旋,大抵像现在的画家们与官僚商人要勾勾搭搭一个道理。其实无论是古代还是今世,与官家商人暧昧不清不止是风尘女子,文人学士也很多。 雅俗真的是很难介定的,由于工作的原因,我见过看上去庸俗不堪的商人,也会偶尔吟诗作画清净无为,我也目睹过名清渊雅的画家,经常金钱名利撕破脸皮。对于这些起初,也曾经被打动过,也曾经悲哀过。当然是为商人打动,当然是为画家悲哀。 所谓“著书都为稻梁谋”,陈眉公早年生活窘困,凭籍毛颖先生维系生活并驰名天下,中年之后名成望高,有不动产,生活优裕,要其代笔、作序、题跋的人却更多,这也与晚明社会文化风气有关。明人追求文学涂饰,已与民众生活相联,且民间此风之盛正说明不独士大夫文人,平民百姓亦以为文字能华身耀祖,同时也说明晚明众多山人何以能藉诗文走天下。而如眉公这样的上流山人,士大夫都倾慕其名声,趋之若鹜者无不借重其名声。 这类佐觞应酬的谋生之作中自然间有阿谀之嫌的文字,但大都还是文采斐然,毕现真性之文。如《祭徐金吾公子》 “翩翩公子,浊世几人。年未三十,溘焉石城。六朝红粉,萦绕游魂。露 日影,兰败秋声。江流云散,星殒珠沉。帘虚夜静,风寒自冷”。 以骈丽的辞藻借景抒情,表现了对徐公子英年早逝的哀悼。 眉公在自叙中云:“平生不喜留草,随作随逸” ,故在漫长的82年中其诗词赋散佚之作亦不在少数。从他存世的娱性之作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眉公这位晚明大山人的生活概貌。 在其一生82年间,后半生一直在经营佘山精舍,构建读书台、顽仙庐、磊轲轩等。晚年仍不断增添亭台楼轩等构建,57岁筑水边林下、58岁为道庵、61岁造老是庵、62岁建代笠亭、66岁盖苕帚庵、70岁在凤凰山葺精舍来仪堂。他对55岁时建于佘山的青微草亭尤为得意,夕阳时分登亭远眺,天马、细林二山横亘如黛,眉公观之如古人名画,以代卧游,十分惬意。 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其尽情享受生活乐趣的心态在娱性之作中得到淋漓尽致地反映。早年有出世之想,因世事龌龊,“人间十九倚尘堵,五浊纷纷不堪数”,而决意谢绝尘俗。 眉公只能是眉公,不可能是屈原、杜甫或杨涟。” 在几十年的青山绿水、文酒应酬的世俗享受中逐渐平衡他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并逐渐习惯于冲淡宁静的山居生活。因此心灵矛盾的结局只能是通达的自慰,诸多诗词中均可见其自我化解的痕迹:如“竹簟清凉松径幽,传来时事亦关愁” 。然则“若逢棋局何须看,收拾樵柯去便休”。虽然“感时多慷慨,清泪不胜弹” ,然而“世局半如梦,输赢懒与闻”,最终“检点生平,默默常无语” ,因此结果是淡化世俗的尘嚣,快意眼前的生活,“浣尽斗余俗子肠,松前箕踞弹瑶琴……吾心亦自空无尘,同摘芙蓉看秋水”。 匆匆写下上面这些文字,也算是对陈眉公这位,曾经在文学上启蒙过我的画家或文人聊寄一丝怀念吧!2005年3月10日深夜于京华芍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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