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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友评论系列 芳友随笔系列 《中国画谭》 诗 谶
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关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知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唐 刘希夷
因诗谶而生的悲剧,最凄惨的莫过于刘希夷。这首诗流露出韶华易逝的伤感与无奈。其中写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时,然后感叹:“这两句是不祥的谶语”,于是又改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再次感叹道:人的生死和命运主宰,难道会根据几句空话来决定吗?但是后来的这两句诗真的应验了他的命运。
这首诗被他的舅舅宋之问看到,宋特别喜欢,得知这首诗还没被别人看过,就恳求外甥把这首诗让给他。刘希夷当时答应了,但是没有将诗稿给他。于是,宋之问便派家丁用布袋子把刘希夷活活压死在进京途中的旅馆里。 禽兽不如的舅舅宋之问,得到诗稿后沾沾自喜,把题目改为《有所思》。整个诗除了最后一句“唯有黄昏鸟雀悲”改成“唯有黄昏鸟雀飞”外,其他一字未动地收入自己的诗集中。成为中国古代文坛最可耻的一件事情。 后来宋之问被贬,路过襄阳汉水时,触景生情,写了一首《渡汉水》 远隔无音信,历冬夏又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是首尴尬的诗不失为道出真实心理描写的佳作。可笑的是,这首诗后来被浙江的李频剽窃去,堂而皇之的写上自己的大名,被蘅塘退士收入《唐诗三百首》流传后世。真是因果因循。 诗谶一词,首见于《世说新语·仇隙》:“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 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 从中国的甲骨文,苏美尔的楔形字,埃及圣书字,到复活节岛的木刻符号,在人类的文明进程中,文字的发展本身就是令人心醉神迷的一篇传奇。汉字,据古人的一种说法,是黄帝史官仓颉“见鸟兽蹄之迹,知分理之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七,万口以察。”黄帝是谁?介于神与人的一个象征,仓颉又是谁?“……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更是象征中的象征。“昔仓颉造字,天雨粟,夜鬼哭……”这说明汉字的出身具有魔幻性与灵异性,作为人类文明的载体,可见人们对于文字的敬畏之情。这种魔幻性与灵异性多会体现在诗文之中。 孔子在《论语·季氏》中说:“不学诗,无以为言。”可见诗——这种特殊语言的载体在文学艺术中的重要性。孔子又在《论语·阳货》中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孔子认定了诗是美与善的统一表现,并附带指出其在知识上的意义。“可以兴”朱元晦认为是“感发意志”,“可以观”,朱元晦解释为“考见得失”,郑康成释为“观风俗之盛衰”,它的意思说的与卡西勒(E.cassirer)在《论人·艺术》中提出的“观照”意思差不多。是使作者“见透了作品所表现的感情活动,因而进入于感情活动的真正性质与本质之中”。诗歌所觉醒的感情意识的集中而言,这正近于孔子所说的“兴”,而“观照”则正是孔子所说的“观”。观是有诗歌作品而照明人生的本质和究竟,我相信文人是通慧的,有些不经意的言语会预言到未来的不可知。 《礼记·乐记》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刘勰也说:“玄黄杂色,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地理之形。此盖道之文也。”所谓“道”,刘勰这里,又叫“神道”。《毛诗序〉说:“诗本言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言志,在于心之所向,是作者内心所蕴之情而见乎文,近于谶。 言志与诗谶何别在于:诗谶正在六义之外,别有会意处。乃言志之时,不经意而流露之谶记,大多为不祥之语。 此所谓“谶”,非言志之本义,而因别意成谶。向后言“诗谶”者,每附于诗话之类。 初唐卢照邻有《曲池荷》: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后来卢照邻投水死,人以为诗谶。 唐代才子张祜,天生持才傲物,不事王侯,自称处士。他和李白一样,想以诗一举成名,走终南捷径。虽然得到当时权臣令狐楚的举荐,但是还是倒霉地碰到了元稹,众不能仕。张祜满怀失意回去后,终日与诗文做伴,痴迷的很。妻子儿女叫他他都不答应,却说:我正在口里生花,难道还顾得上你们吗? 张祜的谶诗是年轻时经过广陵时写的: 千里长安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大中年间,果然死在丹阳隐居地。 又如:据章渊的《稿简赘笔》说:“涛八、九岁知音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中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即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揪然久已”。可见涛才思之敏捷,但是不想竟一语成谶,果然终落得个于风月场上迎来送往。我认为想必其父当时预感到其后来的命运了,故而“揪然久已”。 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也有这样的记载:“季兰(唐代女诗人)五、六岁,其父抱于庭,作诗咏蔷薇云:‘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父恚曰:“此必为失行妇也!’后竟如其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自然不会由蔷薇的“经时未架(与嫁谐音)却”,联想到“心绪乱纵横”,而泄露自己的春情,为诗谶也。才女李季兰果然后来沦落为艺妓。 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也有诗谶数则:“蒋编修菱溪,赤崖先生子也,喜吟咏,尝作七夕诗曰: 一霎人间箫鼓收, 羊灯无焰三更碧。 又作中元诗曰: 两岸红灯多旋舞, 惊风不定到三更。 赤崖先生见之愀然曰:何忽作鬼语,果不久下世……” 又记:“先师何励庵先生讳琇,雍正癸丑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宦途坎坷,贫病以终,着有《樵香小记》多考证经史疑义,今著录《四库全书》中,为诗颇喜陆放翁,一日作咏怀诗曰: 冷署萧条早放衙,闲官风味似仙家, 偶来旧友寻棋局,绝少余钱落画叉。 浅碧好储消夏色,嫣红已到殿春花, 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 为余书于扇上,姚安公见之,沉吟曰:“何摧抑哀怨乃尔。”殆神志已颓乎,果以是年夏秋间谢世,古云诗谶,理或有之。” 不光历史事实如此,在文艺作品中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关于诗谶的说法,《红楼梦》第22回中曹雪芹这样写道: “再往下看,是宝钗的,道是: 有眼无珠腹中空,荷花山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虽浓不到冬。 贾政看完,心内自思忖道:‘此物到也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是垂头沉思。” 其实诗谶不是没有道理的,谶语,似乎是一种咒语和预言。这里要说明一点,这里决不是倡导神秘主义,宣扬传统的神鬼迷信糟粕。再者,我对数术了解不多,无法深入解析,就从诗的本身探究一下。 若从文化学意义上推究,近体诗从意味道形式直接或者间接表露出“天人合一”的思想模式和特质。如“平仄”,就典型的体现了中国传统的“阴阳”观念。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中,“阴阳”是两个至为重要的概念。《易经·系辞》:“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是万事万物变化的基本动力。所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而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即阴阳从静止的太一境界中分离出来,于是产生裂变,生生不息。如老子在《道德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又说:“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正如阴阳观念的形式,来源于大自然的神秘启示一样,“平仄”的形成也是同样基于自然的启示。诚如庄子在《庄子·天运》中所云:“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经纶;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 如果我们如果进一步从数术学的视角来审视古典诗歌的形式,便会发现其中孕含着许多不可忽略的文化涵义。如近体诗中字数最长不超过“七”,《易经·复卦》爻辞云:“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这就是“清七”的极限性质,表明的七是天道往复循环的周期数。它象征着天道的盈虚消息,也标示着人事的剥极必复,而七,则是这个变化周期的极限数。又如,律诗总共八句,这个:“八”亦与八卦有大干系。在古代,八数崇拜表现在许多凑成八数的概念上。如《汉书·律历志》有所谓“统八卦,调八风,理八政,正八节,谐八音,舞八佾,监八方,被八荒,以终天地之功,故八八六十四”之说。 古人往往把纷繁的世间万象,归纳于某种数字或者是某种符号,来解释自然与人事的各种变化,这正是中国传统神秘文化的典型代表。 《毛诗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感情一旦产生,就要表现出来,或“形于声”,或“形于言。声和言,都是表现情感的最通常方式。 徐志摩“想飞”,他以无比浪漫的笔调说: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这皮囊若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器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神秘的谶语又一次应验了。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一架司汀逊式小型运输机展翅北飞,把它的身影投射在深秋斑斓的大地上。忽然,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雾铺天盖地,飞机顿时迷失了航向。经过几分钟艰难的飞行,飞机撞到了泰山北麓的白马山上,“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冲天大火,挟裹着浓烟坠落山下…… 漫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和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徐志摩轻轻地走了,他把他的苦闷、惆怅、落寞、欢愉全部交付与了万里云空,唯一没有带走的,是他轻轻挥手作别之后,留下的这片烧焦的云彩…… 几个文人写几句伤感的话,都预言了自己的命运,我想或许是文人特有的通慧,抑或是一种巧合。中国人很相信宿命,也可能是一种自我解脱的方式。 生命无常,人的命运有着不可改变的运数,惟在人们走过在地的征程的孤旅中静候着命运的宣判。 挽歌永远比颂歌嘹亮。在这归鸦绕树、飞鸟相与还的冥冥晚霭中,我仿佛听到唱诗班缭绕的歌声:“愿主赐予彼等永恒的安息与永远的光照”! 2004年12月18日黄昏,北京又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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