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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 腰 主 义

        
        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蝶恋花 王国维

     有道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人们便会想到那是“女为悦己者容”,而“悦己者”是男人。随着女性为奴的开始,女性的身体也逐渐奴化、异化。原本自然的腰肢,偏要束成“小蛮腰”。

    男人好细腰,古今中外皆一样,古代埃及王朝的法老和贵族们认为肥臀丰乳只具有生殖功能,具有动物性,因而把细腰和蓓蕾般的小乳房视为高贵。在这种审美意识的影响下,18、19世纪的欧洲贵妇为使自己婷婷袅袅,竟在腰间束上刑具般的鲸骨紧身褡。结果弄得上流社会的女子一个个气血虚弱,神经过敏,稍遇刺激,便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中国的自不必说了,古代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当今美女们的“瘦身运动”更是开展的如火如荼。可是,即就是成了细腰,又得赢得“楚王”多少爱怜呢?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女人的“自虐”行为看起来是自觉更是自愿的,然而在真个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文人的邀宠、献媚的“自虐”的方式更加多样化。上好下从,便于中国整个历史社会的“交叉感染”。

    《墨子·兼爱》说:“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协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黎黑之色。”这段话意思是说:过去,楚灵王喜欢男人细腰。所以灵王的臣子们,都节食吃一碗饭,屏住呼吸系腰带,站起时扶着墙壁。在那个年代,朝中的臣子们脸色黑瘦。

    在金钱的“软招安”和权利的“硬威逼”之下,大多数文化精英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向了“宠物化”。在如何才能讨得主人的欢心的问题上,他们全部都搅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

    中国的“细腰主义者”于千百年来积累了丰富的“邀宠”经验,并且坦然地说:“学得千般艺,货卖帝王家。”你需要赞美,我便从“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把“万岁,万万岁!”一直喊到20世纪70年代;你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我说那是英雄本色,干错了事是特殊历史条件下不得已而为之;你要绝对的权威统治,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人虽然进化得成了万物之灵。在大王面前的奴颜婢膝,却是永远变不掉。不但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变得更没出息。奴性永存,自得其乐。从这个角度上说,在很多的时候,文人更像是某些精于打扮的欢场女子,她们更深刻地知道如何修饰自己去博得权贵们的青眼有加。郭沫若当年写《蔡文姬》,为曹操翻案,连曹操杀孔融也被郭沫若涂抹上了正义的色彩。并且为了能够将更旖旎的媚眼抛给当权者,甚至不惜高呼要为殷纣王和秦始皇翻案。

    当然“细腰主义者”也不是完全没有良知,他们也有着许多的无可奈何。邓拓在《书生之外的邓拓》中详细记载了大跃进几年间,他所写过的一些诗词。当时农村生产生活环境已经极端恶劣,饿死人的现象在全国各地时有发生。而邓拓先生在苏杭一带游历一番后,笔下竟依然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在当时高压的整体社会氛围之下,如此对于权力的媚眼,想来真是让人恶心,同时也在恶心自己。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媚眼之外,邓拓在其《过东林书院》中悲慨地写道:“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如此,我们透视到的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无可奈何的良知。

    “细腰主义者”们把别人的原始创意、情思和预谋,为别人的悲伤流出自己的泪水,为别人的愿望作出自己的媚态来。

    世俗中我们放眼所及,更多的则是曲学阿势的某些文人,在不遗余力地为权势者鼓呼抬轿,香汗淋漓。人格在献媚上失贞以后,热切地对着权势者“翘起了自己的后  庭”,无非就是为了分一杯权贵们的残汤剩水。

    “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当年静安先生在北京时,一天上街,忽见一个卖酒的旗人女孩,惊艳之下,就赋了上面那首《蝶恋花》。这首词何尝没有暗合文人的命运?所以,即便是邀宠,也未必人人得意,也有邀宠失意的人,自我排解地说:“零落成泥碾着尘,自有香如故。”甚至有人想不开,如屈原。

    屈原的形象最早见到的是在陈老莲的画里,瘦瘦的老头,腰间配着宝剑一把,独立在江边。

    再后来,读屈原的诗,知道那画上的老头竟是个“伟大的诗人”,或叫“爱国诗人”,诗人怎样的伟大呢?可能正因他那纵身的一跳成了烈士,惹得大小文人们千百年来嗟吁不已。我曾经也写过一首《怀屈原兀自感伤 》:
             离骚真大雅,复唱叹绝伦。
             屈子虽有意,楚王却寡情。
             遥怜卿命舛,徒感我身贫。
             我欲填沧海,谁为造昆仑?

    上学的时候,我抄过诗人的《离骚》。在我的印象中,诗人写的最美的句子要算《湘夫人》中的那几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美人江山,愁煞诗人;所谓忧患,恍兮惚兮。于是纵身一跃,随秋波而去了……

    中国文人的爱国大多是和爱皇上是连在一起的。屈原谈不上爱国,他爱的是他的楚王,他对皇上抱有幻想,可皇上并不爱他。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挥之不去的苦闷。对于“细腰主义者”的命运,正如刘禹锡在《杨柳枝词》中写道:
               花萼楼前初种时,美人楼上斗腰肢。
               如今抛掷长街里,露叶如啼欲向谁。

    这或许是中国文人命运的最好一个注脚。这种苦闷屈原有,李白有,杜甫有,王国维也有。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不断的根源所在。

    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是陈寅恪笔下的所谓具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的人。能够为民请命,舍身求法。——此即是鲁迅笔下的“民族脊梁”。然而,综观历史,这样的人物真是凤毛麟角,百年难得一遇。

    可以这么说,无论是否具有“细腰主义”思想,都注定了中国文人的命运是失败的。中国文人的意义在于他的失败,“是个人对历史的失败,是个性对社会的失败,是理想对现实的失败。”

2005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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