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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陈玉圃山水

    在中国山水画家的眼中,山水的美不在山水本身,而在于它体现了“道”,宗炳在《画山水序》中一开始就写道:“圣人含道映物,贤人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这是对“自然”、“道”与山水基本关系的论述。画家在山水画形成之初的这种审美理念和审美情趣,以及对老庄哲学的态度,艺术家的这种简淡、玄远的美感、艺术观,奠定了一千五百多年来中国山水画的基本趋向,使中国绘画在世界上成为一种独立的体系。

    当代画家陈玉圃先生曾提出“画道无为”,从某种意义上契合了宗炳这一思想。他曾提出“所谓传统乃至道统,以本真统之而已!”并认为“‘无’字乃是登堂窥奥,摄取本真的方便法门。作画要心境澄明。澄明则慧出,慧出则无心滞碍,故能心忘乎手,手忘乎画,使心与画圆融一体”。

    陈玉圃先生的创作,是他对自己内心观照,更是对自然宇宙的观照。观照就是所谓的“寂照”,“寂照”的本质毕竟是指向静穆的。从禅宗方面讲,“寂”为真理的本体,“照”为智慧的功用。艺术实际上是人类生命在消逝与永恒中的一种意识流,一种变化流动着的精神符号,而这正是禅家所讲的“空”的本质所在。陈玉圃先生用寂然之心去观照万物寂然的本质,然而他的这种观照并不是要把人的心灵带向消极的沉寂与颓废,他是在“空无”的画面中体现生命无限的可能性。明代唐志契说:“凡山水,最要得山水性情”,山水本无心,何性情之有?他曾经自题画曰:

    十年修丹道,惶惶无所成。

    岁月催人老,命若风里灯。

    山间有羽客,问道白云中。

    归来皆忘却,我心如虚空。

    此间,陈玉圃先生的“性情”便是“山水之真”——山水的“生机”即自然的生灵活现,茫茫大造,浑然生化,画家深入期间,以自我生命之意与宇宙之意相映契生发,再出之以山川草木显现之。观之,其绘画便成为安顿性灵的栖息地了。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叙论》中对画的功能做如下评述,“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艺同功,四时并用,发于天然非由述作”,这其中的“测幽微”,便有表现人的丰富细腻的情感的意思,而其余的几条也无不与人的种种精神需求密切相关,前人讲“诗言志”,画又何尝不是。《周易》说:“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绘画也象语言一样是文化的表达符号——形象语言。在他的作品中,自然山水丛树杂花,所有的一切都最终是导向静穆的。无论是在寂寞中开放而又凋落的辛夷花,还是风中鸣响的两岸枫叶,萧瑟中摇曳的参差林影,寂静中的一声鸟啼,甚至包括那在秋雨寥落中惊起的白鹭以及在春潮急涨的野渡旁的一只寂寞孤舟……无不表现着一种闲静空寂的境界。

    陈玉圃先生的画面意境,我觉得可以用“清”、“远”二字来概括。“清”是指意象中的透明可感,“远”是指诗中意蕴的深邃悠远,而“神韵”之妙是清、远兼之。也正如司空图评价王维、韦应物时所说的“趣味澄夐”,“澄”就是“清”,“夐”就是“远”。陈先生的“清”、“远”指向的意境是静穆空寂,是“山虚水深,万籁萧萧”,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陈玉圃先生的作品无论是在营造的无人之境,还是营造“禅房闭幽静,花药连冬春。”、“夜坐空林寂,松风直是秋。”式的回避世人、兀坐参禅的真实写照,他的思想归旨都是寄兴于空林,到大自然中或者禅房静室中去寻求不生不灭、坦然寂静的境界。禅宗的坐禅与庄子的“心斋”、“坐忘”、“丧我”有相似之处。

    他在布局处理上,基本上是遵循北宋郭熙提出了“三远”的观点,而这一观点一直以来,成为中国山水画创作的一个理论支柱。“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其实从现代透视学来看,高远是仰视,深远是俯视,而平远是平视。郭熙提出的“三远法”的构图便是仰视、俯视和平视三种视点所看到的景物。

    在笔墨处理上,他更是师古出新。龚贤在课徒画稿中说过:“倪用之减、黄用之松,要倪中带黄,黄中带倪,笔始老始秀,墨始厚始润。”这里倪、黄是指元代四大家之倪云林与黄公望。“倪之减”是说倪云林作画用笔,其用笔取减法,减之简耳,简练之极,后人称其为“逸格”画。“黄之松”是指黄公望的用笔“松而动,松而灵,松而活”。在笔墨上,陈玉圃先生作画便将倪、黄减而简、松而灵的笔法糅合在一起,即“倪中带黄,黄中带倪”而融为自己的笔法,而使笔活墨灵,活而生气,灵而韵动。画面虚实相生,似有若无,灵动变化,不可捉摸,幽明融潜,清寒透亮,用墨之法,尽在其中。他在作品中更加进一步的体现水之“空明’,云之“自在”,画春的‘烟云连绵”之外,应能使从觉得“人欣欣”,画夏山的“嘉木繁阴”之外,可使人觉得“心坦坦”,秋山的“明净摇落”会使人感到“肃肃”,冬山的“昏霾翳塞”更使人“寂寂”。而这些在他的画中莫不体现出一种属于诗的意境,从而使画面充满诗意,使之别具一种雅致高量。

    浮躁是当下人生活、艺术以及诸多方面普遍存在的现象。静穆或者空寂的宁静无疑是东方人追求的人生至境。大音稀声、一默如雷、无音而音等等词语都在说静的“空”与静的“纳万境”与“无尽藏”。浮躁自然是艺术家最可怕的甚至是要命的东西,一个艺术家一生修炼的便是屏弃这种浮华的火躁虚狂之气而养成这个问题。陈玉圃先生是位博学的画家,擅诗文,尤其精研佛学,故能作静观自得。山水画讲因心造境,都是强调心的作用,静观自得,静观是种精神。也正是如此,他能在静观中将自然中的一山一水,用一条线、一方空间、一种笔法升华为一种境界。境界是人格的体现,是学养的体现。心胸博大者,画不可能气短;内心清净者,笔下不可能有浊气。清方薰曰:“笔墨之妙,画着意中之妙也。意奇则奇,意高则高,意远则远,意深则深,意古则古,庸则庸,俗则俗。”著名学者王学仲先生称赞陈玉圃“画心澄静,中寓阳和”,又云:“其画尚静,其气尚逸。静则近乎情,逸则远乎俗。近道故可息六尘,证真如,开悟画中佛国;远欲则能节物欲,诚心志而真性情。故其画恬淡简穆,无卖弄雕饰之弊”。作为山水画家陈先生读万卷书,养浩然之气于胸中,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将所见之山归为一山,实乃胸中之山。笔落纸上,心游万仞,树石云水,俱无定形,妙悟通时,工拙一致,达到一种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圆融无碍的境界。

    明人唐志契《绘事微言》中写道:“得其性情,山便得环抱起伏之势,如跳如坐,如俯仰,如挂脚,自然山性即我性,山情即我情。”这是将自然人格化,一草一木都是生命之所在。倪云林面对三五株枯树,不只是画树本身,而是通过他与树的对话,把他在其中感受到的某种心情传达给你,使你感到真实。恽南田题画说:“写此云山绵邈,代致相思,笔端丝纷,皆清泪也。”山水成了诗人画家抒写情思的媒介。正是这样,画家和自然的对话,必然浸透着情绪。刘勰《文心雕龙》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人与自然和谐的沟通,可带给人一种情绪和心境。一张山水画,不只是对自然简单的解释,而是通过笔下的一山一石,真正深情而忠实地用笔墨诉说着你的经历与思想,并在笔下灌注一种纯真的生气,一种天地间的真气。米友仁曰:“画乃心印”,写心应是中国山水画的最高境界。“心量广大,无有边畔”,陈玉圃先生笔下的一山一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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